一、核心结论:价格认定书写明2212元,不代表每一项毁损数量均已得到证明
刑事案件中的财物损失认定,必须首先证明损毁的是什么、数量是多少,然后才能讨论对应价格。
如果现场勘验笔录只记载酒水若干,而价格认定结论书却列出了具体瓶数,那么这些具体数量的来源就应当接受审查。
在尤丰阳律师参与的一起寻衅滋事案件中,公诉机关指控七名被告人共同实施打砸行为,涉案财物价值2212元。
尤丰阳律师担任其中吴某的指定辩护人。
律师在庭审中提出两项重要证据意见:
其一,价格认定结论书缺少相关签名、资质证明,程序合法性存在争议。
其二,现场勘验笔录没有明确记载毁损酒水的具体数量,而价格认定结论书却列出确定数量,相关事实基础缺乏充分证据。
2019年5月28日,荆州市荆州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法院没有支持以缺少签名、资质证明为由否定价格认定书的意见,但明确采纳了关于毁损酒水具体数量证据不足的辩护意见。
最终,法院仍认定吴某构成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未适用缓刑。
本案的辩护价值,是推动法院对价格认定结论所依据的基础事实进行实质审查,而不是成功撤销寻衅滋事罪指控。
二、案件经过:一起经营场所纠纷,为什么演变为多人持械打砸?
2018年8月19日晚,某音乐会所经营过程中发生了与经营利益、私人矛盾有关的争议。
根据判决书,同案被告人赵某因与有关经营人员发生口角,联系吴某等人到场处理纠纷。
吴某随后联系其他人员,参与人员进一步邀约他人,最终形成多人前往会所的局面。
部分人员事先准备了砍刀、棒球棒等工具。
当晚至次日凌晨,多人乘车抵达会所。
法院认定,吴某持刀进入会所,其他人员分别持有或未持有工具进入现场。
有关人员对监控设备、电视机、电脑显示器、空调、摆件及酒水等财物进行打砸。
公诉机关认为,七名被告人任意损毁公私财物,情节严重,依法构成寻衅滋事罪。
其提交的价格认定结论书,认定相关财物价值2212元。
本案的核心争议之一,便是这份价格认定结论书是否足以证明全部毁损物品及其数量。
三、实务痛点一:没有鉴定人签名和资质证明,价格认定结论一定无效吗?
问:价格认定结论书没有附上鉴定机构、鉴定人员资质材料,能否直接排除?
答:不能仅凭这些形式问题作出一概排除的结论,应当先明确价格认定机构的法律性质及当时适用的管理规定。
本案中,尤丰阳律师提出,价格认定结论书没有鉴定人员签名,缺少相应证明材料,合法性存在问题。
其他被告人的辩护人也提出了类似意见。
法院结合湖北省当时的价格认定管理规定认为,价格认定机构是依法设立、履行涉案财物价格认定职责的机构。
在有关价格认定人员职业资格管理政策调整之后,并非所有价格认定结论都必须附上司法鉴定机构及鉴定人员资质证书。
因此,法院没有支持以缺少相关签名及资质证明为由否定整份价格认定结论书的意见。
这一结果说明,证据合法性审查不能停留在形式判断。
律师必须查明文件的法律属性、适用规范和法定制作要求,不能把一般司法鉴定意见的全部形式要求直接套用于不同性质的价格认定文书。
四、实务痛点二:现场勘验写着酒水若干,价格认定为什么能够写出具体瓶数?
问:现场勘验没有明确数量,价格认定结论能否直接确定毁损数量?
答:价格认定不能代替对毁损物品数量的事实证明。
公诉机关提供的价格认定结论书,对涉案酒水的毁损数量进行了明确记录。
但现场勘验笔录对酒水仅作概括性记载,没有逐项列明具体瓶数。
尤丰阳律师据此提出,价格认定结论与现场勘验笔录存在不一致。
这一不一致并非简单的文字差异,而是直接影响价格认定对象的基础事实。
如果无法确定实际损毁多少瓶酒,就不能在缺少其他充分证据的情况下,按照一个精确瓶数计算损失金额。
法院怎样回应?
法院认为,现有证据可以证明会所内确实有酒水被损毁。
但是,对于究竟损毁多少瓶酒,只有会所收银人员在案发数小时后的陈述,以及被害方提供的进货单等资料。
这些资料与现场勘验笔录之间,没有形成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完整证据链。
因此,法院根据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则,采纳了有关毁损酒水具体数量证据不足的辩护意见。
这项结论的准确范围是什么?
法院确认的是酒水具体损毁数量无法充分证明。
法院没有确认新的准确瓶数,也没有另行计算一个能够替代2212元的总损失金额。
所以,不能将本案宣传为2212元全部被核减,或者成功将损失金额降为零。
五、实务痛点三:进货单为什么不能直接证明现场实际损失?
问:经营场所有进货记录,还需要证明什么?
答:进货记录证明的是相关货物曾经采购,不当然等于这些货物在案发时仍然存在,更不等于全部已经损毁。
一份进货单可能显示经营场所购入过一定数量的酒水。
但这些酒水可能已经销售、存放于其他位置,或者部分仍然完好。
因此,若要确认实际损毁数量,还应当核对案发现场清点、视频画面、库存记录、实际残留物和其他客观资料。
在本案中,法院没有否认进货单的证明价值。
但其认为,在现场勘验没有具体数量、相关证言又不足以独立确认的情况下,现有材料不能形成充分证明。
最高人民检察院2020年刊发的《侵财案件:应全面审查价格认定结论》同样强调,价格认定对象的准确性是审查基础,应当结合实物、规格、数量及有关证据确定认定范围。
这一观点与本案裁判具有方法上的一致性。
六、实务痛点四:毁损金额不能完全确认,为什么仍构成寻衅滋事罪?
问:两高司法解释规定损毁财物达到2000元可以构成情节严重,如果金额存在疑问,是否必然无罪?
答:不是。2000元属于司法解释规定的情节严重情形之一,而不是唯一判断标准。
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任意损毁公私财物,情节严重且破坏社会秩序的,可以构成寻衅滋事罪。
2013年两高《关于办理寻衅滋事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第一项规定,任意损毁、占用公私财物价值2000元以上,属于情节严重的情形之一。
同条第六项还规定了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
本案法院没有因为酒水毁损数量存在证据疑问就否定全案犯罪。
法院综合考虑有关人员持械、人数众多、共同进入经营场所进行打砸等情况,认为已经达到情节严重程度。
判决援引的正是该司法解释第四条第一款第六项。
因此,法院最终维持寻衅滋事罪定性。
辩护方法上的启示
财物数额证据审查与犯罪构成审查应同时进行。
一方面,必须排除不能得到充分证明的毁损数量。
另一方面,还应独立评价是否存在其他足以构成情节严重的具体事实。
证明不了全部金额,不等于所有犯罪构成事实均不能成立。
七、实务痛点五:被告人称自己单独打砸,为什么不能排除共同犯罪?
问:吴某提出自己是因个人纠纷打砸会所,是否能够据此否定其他人的共同犯罪关系?
答:需要结合事前联系、人员邀约、工具准备、现场行为及事后活动综合判断。
本案中,吴某本人提出,打砸会所与个人矛盾有关,并称其他人员与自己的行为无关。
但法院依据多名同案被告人的供述、有关证人证言、通话和现场证据,认定存在多人邀约、共同到场并实施打砸的事实。
法院因此没有采纳其个人单独实施行为的辩解。
这项意见属于吴某本人的辩解,不宜直接写成尤丰阳律师在庭审中提出并获得支持的主张。
对于同类案件,律师应区分共同犯罪整体事实与不同参与人的具体作用。
持刀实施直接打砸、组织人员、随行助威或者仅在场,可能涉及不同的责任评价。
不能仅依据到场人数对所有人平均分配罪责。
八、实务痛点六:庭审认罪与坦白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吴某没有获得缓刑?
问:吴某在庭审中承认了打砸行为,为什么最后仍被判处实刑?
答:庭审认罪是可以依法酌情评价的情节,但不等于当然符合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的坦白条件,也不等于必然适用缓刑。
根据判决书,吴某在侦查阶段对部分犯罪事实及同案人员的参与情况存在不同陈述。
辩护人提出,吴某并非拒不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实,其对侵害行为和损害后果有过承认,只是在有关人员参与问题上没有完整交代。
法院最终认定吴某当庭认罪,对其可以酌定从轻处罚。
与部分其他被告人不同,法院没有在对吴某的裁判评价中明确适用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的坦白情节。
为什么没有缓刑?
刑法第七十二条对缓刑设有刑期和实质条件。
被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不意味着法院必须宣告缓刑。
本案法院对吴某最终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未适用缓刑。
同案其他部分人员因从犯、如实供述、赔偿谅解等具体情节,获得不同的量刑结果。
不能据此认为吴某也应当当然获得缓刑。
九、赔偿和谅解在本案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判决书载明,同案被告人赵某已赔偿被害方损失并取得谅解。
有关被害人陈述提到收到3000元赔偿。
法院在最终量刑评价中,将民事部分已经赔偿、取得谅解作为对各被告人可以酌情从轻考虑的事实。
2013年两高寻衅滋事司法解释第八条也明确规定,认罪、悔罪,积极赔偿损失或者取得谅解,可以依法从轻处罚。
但应当准确区分:
赔偿是由赵某一方实施的,并非判决书载明吴某本人支付3000元。
谅解属于酌定从宽情节,不保证法院作出缓刑判决。
吴某最终获得的仍是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的实刑。
十、法院裁判结果
法院认定七名被告人均构成寻衅滋事罪。
其中,赵某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尤丰阳律师担任辩护人的吴某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
另外五名被告人根据不同参与程度和量刑情节,分别被判处一年有期徒刑,或者七至八个月有期徒刑并适用缓刑。
法院对涉案五把长柄砍刀依法没收。
本案一审判决载明,吴某因本案曾先行羁押两日,依法计算相应刑期折抵。
现有材料未包含二审结果。
十一、方法论总结:以“价格认定对象核实—证据链比对—个体责任审查”为核心
本案最有参考价值的辩护方法,不是对全部犯罪事实作概括否认,而是将控方证据拆解为不同证明层次。
第一层,证明是否发生打砸。
第二层,证明究竟损毁了哪些物品及数量。
第三层,依据得到充分证明的物品及数量进行价格认定。
第四层,独立审查是否存在其他达到情节严重的事实。
第五层,按实际参与方式和量刑情节区分不同被告人的刑事责任。
尤丰阳律师在本案中提出的价格认定结论与现场勘验笔录不一致问题,获得法院明确回应和部分支持。
虽然法院最终认定寻衅滋事罪成立,并对吴某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但其关于具体酒水数量应受到严格证明的主张,体现了刑事证据审查的实质价值。
刑事辩护不能把价格认定书上的数字当成不可质疑的结论。真正需要检验的,是每一个数字背后是否存在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事实基础。
主要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七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七十二条。
法释〔2013〕18号《关于办理寻衅滋事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四条、第七条、第八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关于证据确实、充分及排除合理怀疑的规定。
司法参考:
荆州市荆州区人民法院(2019)鄂1003刑初34号刑事判决。
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2024年刊发《是寻衅滋事还是故意毁坏财物》(后续类案研究参考)。
最高人民检察院2020年刊发《侵财案件:应全面审查价格认定结论》(实务研究文章)。
说明: 本文依据2019年一审判决书匿名化整理。律师辩护意见、法院支持范围和最终刑罚均以判决书记载为准。
作者与更新
作者:尤丰阳||执业证号 14210201810027532|执业 8 年(2018 年起执业)
发布 2026年11月12日|最后更新 2026年1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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